追求自由的中國女性 —— 在齊家貞書會上的發言

追求自由的中國女性 

——在齊家貞書會上的發言 

雪 笠(空 氣) 
2015年10月6日


謝謝家貞姐邀請我來她的書展。 

我和家貞姐、薛偉兄、鄭義老師、王康老師、都是陪都重慶人。看過電影《一雙繡花鞋》的人可能都知道,重慶是一個遍佈「國民黨特務」的「黑窩」;我們正是這個「黑窩」里「前朝餘孽」或者說「戰犯」的子弟。有幸的是,我出生的年代比他們略晚一些,經歷的磨難遠不如他們辛酸! 

但,我讀家貞姐的故事,仍然是每讀幾句話,心就要刺痛一下,就要把眼睛移開,鼓起勇氣再移回來。她住的較場口和我住的七星崗,都是國府軍政人員聚居的所在;她被綁走的那個簡陋的蝸居,和我出生和長大的家,和我爺爺戰友們的家,簡直是差不多的模樣;她母親和弟弟貼補家用的艱辛,和我的家人沒有兩般;她成為居里夫人的理想,也曾經是我父親對我的冀望。她的記憶,是我們這些「餘孽」們共同的記憶,也是大陸淪陷以後所有不幸的中國人的共同記憶…… 

在這團黯淡的苦悶的色塊上,家貞姐卻以她少女的抗爭抹上了鮮麗的一筆,再用她數十年的堅持,不斷追求,不斷向上,一筆又一筆,將生命再度刷亮。 

正如蔡詠梅女士在《紅狗》序言所評述的,「中國女性面對逆境、面對生活的巨變所展示的勇氣、意志、韌性及生命力的強悍,往往超越她們的異性同胞」。同為女性,同為重慶的女性,我為家貞姐驕傲! 

我們大西南,尤其重慶,是一個女權相當張揚,甚至可以說相當「張狂」的地方。我今天借這個機會,想要再講一位頂天立地的重慶大女人的故事。 

「天下未亂蜀先亂,天下已定蜀未定」。袍哥文化從反清復明開始就成了四川的傳統,到民國年間,四川成年男性幾乎沒有不入袍哥會的。最初的袍哥典籍禁止女性入會,但火爆強悍的川妹子不信這邪,清末就開始有了女袍哥和女舵把子(也就是龍頭大爺,一個堂口的最高領袖)。袍哥在辛亥革命中的貢獻毋須我多談,女袍哥的貢獻必須講一講。參加辛亥革命的女袍哥不在少數,單成都兵變的時候女袍哥的公口就有幾十個。這裡面最出色的女傑首推王三大娘和杜黃。四川保路運動興起時,大邑縣的王三大娘以81歲高齡率領男女袍哥同志軍攻打縣城,而且還攻克了!受她影響,她的侄孫媳婦王二大王(這個名字很威喔)和臨近幾個地區的徐么大娘、晏么大娘也都率部英勇參戰。有女孟嘗之稱的杜黃更是開女校習武,運輸軍火,策動起義,並「集合女黨數十人,設暗殺部」,入京十餘次,謀刺清廷權貴,袁世凱稱帝以後,杜黃又重組女兵討袁,親任女兵司令。 

後來這兩位女英雄取代了關公,成為重慶各個女袍哥組織參拜的偶像。而重慶女袍哥的總堂就設在黃桷埡的高玉林茶堂,她的創辦者就是重慶第一號女袍哥薛智有。薛智有是當時陪都女界最出色的幾個人物之一,時任婦女運動委員會主任、國民黨重慶市黨部執行委員,兼任彈子石中心國民學校校長,為人豪爽大氣,江湖人稱「八方擱平」。1947年1月1日,中華民國憲法正式頒佈,各界歡騰,踴躍競選。薛智有遂謀以組建女子袍哥團體,倡導結社自由,彰顯男女平權,同時作為女界代表選戰的外圍支持,併收宣傳效果。於是婦女節當日她創立女子袍哥組織「巾幗社」。随后,王履冰、歐陽玫欽等率領的三八社、四维社、坤道社、三民社等女袍哥堂口也相继成立,並迅速膨脹,最盛的時候多達兩百多個堂口,重慶美女紛紛加入,威風凜凜,一下子成就了陪都一道別樣風景。 

女袍哥們團結互助、爭取地位、扶危濟困,雖然比男袍哥們文雅許多,打起群架來卻也不輸黑幫電影。 

中國自古以來法不治家,家庭暴力呼天不應。女袍哥們卻發明了一個相當有效的辦法,曾經有個男人喝醉酒回家打老婆,第二天她的袍哥姊妹夥們群起興師問罪,打上門來,將那個內戰內行的男人打得三個月下不了床,再也不敢囂張。據說這一場戰役就是「耙耳朵」的由來。 

然而這樣紅火的場面隨著重慶的失守結束了。 

1949年11月底,共軍開進了重慶城。這時一部分男人已經投降,另一部分男人撤退抵抗。薛智有和姊妹們一無軍隊,二無武器,卻堅持以婦女會為工具,繼續對抗。1950年1月,中共組織元旦大遊行,薛智有公然帶領婦女會上街嗆聲,予偽政府莫大之嘲諷。同年4月11日,偽重慶市軍管會在菜元壩廣場召開七萬人大會,以破壞學生愛國運動為名,將薛智有公審槍決。行刑前,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,中共甚至鼓勵薛智有的女兒陳國珍上台批鬥母親。陳國珍痛罵道「特務是沒有人性的,我不認她這樣的母親,請政府槍決她,為民除害!」 

薛智有烈士犧牲了,抵抗卻沒有結束,在隨後幾十年波瀾壯闊的反共救國運動中,女性從未缺席,正牌雙槍老太抗日英雄趙洪文國、藏族女傑楊元貞、布依美女「匪首」程蓮珍、謀刺陳毅的勞有花、臥底廣東的黃玉仙、黃月寶、劉笑珍、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公安檔案里記載的逮捕的和處決的各種「女匪」和「女特」…… 繼續書寫著中國悲慘可恥卻又榮耀的歷史。 

我讀薛智有的案卷,讀到她的女兒,想到了林昭。我不知道薛智有的女兒後來落入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軌跡,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像林昭一樣幡然悔過,掙扎清醒。我想要提醒世人的是,早在那個瘋狂的年代,當林昭把地主們徹夜浸在冬日的水缸里改造,當薛智有的女兒請求共匪向自己的母親開槍,當張志新高喊著共產黨萬歲和毛主席萬歲邁向刑場…… 有一群中國人,她們(和他們)從來沒有上當,她們(和他們)一直清醒著,她們自始至終為自由中國而戰,她們生如夏花,死若流星。 

她們不該被遺忘。 

不服輸不言敗的齊家貞,奮鬥不止的齊家貞,浴火重生的齊家貞不孤單,在中国有千千,有万万。她們,就是自由女神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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